「我現(xiàn)年二十九歲，大學(xué)畢業(yè)，擁有自己的地毯事業(yè)，有時會和外國人打交道。我四肢健全，這在地雷充斥的阿富汗可不是容易的事。我出身良好家庭，至今未婚。我是普什圖人，但有雙哈札拉人的眼睛」這是一個阿富汗男孩成長與辛苦求生的真實故事。

凱斯?阿克巴?歐馬小時候，當年的喀布爾美麗得像一座大花園；在祖父的大宅里，凱斯與堂兄一起在屋頂上放風箏，他的父母、叔叔嬸嬸會圍坐在草地上喝茶，講故事，念詩，賣地毯，并忙著撮合婚事。

「在戰(zhàn)火、炮彈、軍閥和他們虛假的承諾之前，在我們熟悉的人物無端從人間消亡或流亡異鄉(xiāng)之前，在塔利班和他們瘋狂的行徑之前，在空氣還未彌漫死亡氣息之前，在大地尚未沾染紅色鮮血之前——我們原本生活美滿。」（〈花園里的麥金塔〉）

1980年代末，當俄羅斯人撤離後，凱斯以為會看到蹬著亮鋥鋥軍靴的英雄到來，結(jié)果來的卻是一群臟兮兮像大賊般的圣戰(zhàn)士。內(nèi)戰(zhàn)爆發(fā)，他們所住的鄰里成了沖突的前線，歐馬家族放棄一切，逃到一山之隔的九塔堡避難。

「『聽我說。我們也許再沒機會說話了。若這些人讓你非常難受，你可能會認為自殺是擺脫所有悲傷最好的辦法，但是你要相信我，那絕對行不通?！蛔娓刚Z氣嚴厲而果斷，這是我第一次聽他這樣說話??『你必須當個勇敢的孩子，若他們真的要殺你，張開雙臂擁抱死亡，絕對不要乞憐求生，因為到頭來，死亡終究會找上我們?！弧梗ā绰L回家路〉）

幾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經(jīng)歷後，凱斯的父親決定帶著孩子出國，開啟一段險象環(huán)生的旅程：他們曾蜷伏棲身在巴米揚大佛後面的巖洞，遇上巨石洪水與猛獸；亦曾避居於過著游牧生活的表親家，加入傳統(tǒng)牧人的行列。凱斯在這段旅程中漸漸長大，并認識一位善織地毯的神秘少女，讓他理解自己在世上的意義與目的。

「這個世界永遠不缺花草樹木。一物死了，另一物必取而代之。自創(chuàng)世以來，事情就是如此。世界和萬物就像玫瑰花苞，一開始都是緊閉著，等待溫暖的春風吹拂。我們必須隨時都像溫暖的春風，讓每種花的花苞都綻放?！梗ā醇木釉诖蠓鸬念^里〉）

後來，圣戰(zhàn)士退場，改由瘋狂的塔利班上臺，阿富汗人學(xué)會無聲的抵抗。凱斯熬過殘酷與不分青紅皂白的監(jiān)禁，十八歲時悄悄開了一家地下地毯工廠，冒死提供鄰居女孩工作機會，并為家人帶來離開阿富汗的希望。只是當美國九一一事件發(fā)生後，他們的命運再次出現(xiàn)逆轉(zhuǎn)??

「怪事一件接著一件發(fā)生，我們這下懂了，我們現(xiàn)在過的是與惡魔為伍的生活，卻假裝自己過的是正常日子，唯有這樣，才能讓自己茍延殘喘地活下去。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始這『嶄新』的人生。每天醒來，一吐一納之間，只能坐著等生活出現(xiàn)改變。這下我了解到，等待是一門必須精通的絕技。我告訴自己，往者已逝，現(xiàn)在必須做些全新嘗試。但是每天我的心彷佛困在籠子里，被過去的記憶重重壓著?！梗ā唇鹱印担?/p>

在這本精彩的回憶錄里，凱斯重述了派系斗爭時生命的朝不保夕、塔利班掌權(quán)時日子變得如何荒誕不仁，阿富汗人民在各方蹂躪下依舊不放棄對生存的渴望。本書如傳說般曲折，如詩歌般優(yōu)美，見證了可戰(zhàn)勝一切的頑強生命力。

摘文精選

1花園里的麥金塔

在戰(zhàn)火、炮彈、軍閥和他們虛假的承諾之前，在我們熟悉的人物無端從人間消亡或流亡異鄉(xiāng)之前，在塔利班和他們瘋狂的行徑之前，在空氣還未彌漫死亡氣息之前，在大地尚未沾染紅色鮮血之前——我們原本生活美滿。

我們沒有保留照片，在塔利班執(zhí)政期間，這麼做太危險了，因此我們把照片都銷毀。但是絕望降臨阿富汗之前，我們對昔日的生活點滴依舊留下清晰而深刻的印象。

母親穿著短裙，坐在銀行的辦公室里，服務(wù)大排長龍的客戶。她在銀行受到大家敬重，一來是因為她嫻熟銀行業(yè)務(wù)，二來是因為她有能力解決客戶問題。

父親穿著喇叭褲，騎著摩托車馳騁於喀布爾的大街小巷，那模樣簡直就像個電影明星。有時他會用一條皮帶把我緊緊綁在背後，看著他的長發(fā)迎風飛揚。他在轉(zhuǎn)角咻地轉(zhuǎn)彎時，兩腿上的金屬護膝因為摩擦人行道而冒出火花。隔天我把這告訴同班同學(xué)，大家都歆羨不已。

我有個叔叔因為做生意經(jīng)常飛往國外。其他叔叔與嬸嬸在喀布爾念大學(xué)，大家都非常講究時尚。祖父將一頭濃密的白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身上的西裝是義大利手工量身訂做，高雅又顯貴氣。每次他一現(xiàn)身，都是全場的焦點。

祖父人高馬大，虎背寬肩。不同於多數(shù)阿富汗人，他會將古銅色臉龐上的胡子刮得乾乾凈凈。最讓人過目難忘的，是他又大又黑的雙眼，如此的深邃、懾人，如此的溫柔。

這些畫面會突然涌現(xiàn)，有時發(fā)生在極為普通的場景。

父親叫著我的名字，要我準備上學(xué)。我張開雙眼，看了一下床頭墻上的鐘，時間還早，但我能對父親抱怨嗎？他是我父親，我是他兒子。普什圖族的兒子必須對父親言聽計從。

但我真的還想睡個回籠覺。我揉著惺忪的雙眼，聽著父親持續(xù)喊道：「起床了！戴上手套，我在拳擊場等你?！顾Ｍ夷茉谠顼埱昂退黄疬\動。他已經(jīng)開始對我進行體能訓(xùn)練，希望我能和他一樣當個知名的拳擊手，參加各大國際比賽。

我討厭早起，但是我喜歡和父親一起運動。他每次都放水讓我贏，盡管我只有七歲。

我也喜歡上學(xué)，從不蹺課缺席。我不僅聰明，而且人緣好。有時同學(xué)會向校長抱怨，說我欺負他們，戳他們的臉。但是校長會罩我，因為他是祖父最好的朋友。但是校長從不對我笑。

我和大我一歲半的姊姊念同一所學(xué)校。她比我聰明，也比我會做人。盡管她是鼎鼎有名拳擊手的女兒，但她從不欺負女同學(xué)。

祖父的家是我們生活的重心。

祖父在一九六○年代末蓋了這間房子，當時他在阿富汗國家銀行（Bank-e-Millie）擔任會計專員。那時正值阿富汗經(jīng)濟起飛，祖父預(yù)見沿著喀布爾河而建的千年蜿蜒腸徑，將容納不下日益壯大的喀布爾。

於是他買下遠在陡峭小山另一頭約五英畝的土地，該山的雙峰數(shù)百年來屏障了喀布爾的南邊與西邊。當時那塊土地以外的地方全是農(nóng)地，土磚搭蓋的村落散見其間，但這光景并未維持太久。

祖父購地前做了一番研究，并和熟悉該地的農(nóng)民交換意見，最後小心翼翼選中這塊擁有一口好井的地。即使碰上一連幾個月的旱季，鄰居可能缺水，但我們一家仍有水可用。祖父在自有地的四周蓋起固若金湯的水泥墻，但保留一部分地興建學(xué)校，讓附近孩子能夠上學(xué)，他知道這些小孩的家庭不久將變賣農(nóng)地，改建成住宅區(qū)。

父親有七個兄弟，他和其他六兄弟、六兄弟的老婆以及小孩，全都安居於祖父蓋的大宅里。我有超過二十五個堂兄弟，大家年紀相仿，會一起玩樂。每個叔伯的家都有單獨的兩間大房，櫛比鱗次地排列在花園一端的單層樓房里。祖父的住房在花園的另一邊。老中兩代隔著花園，花園里種了六十棵麥金塔蘋果樹，樹苗是祖父的堂兄從美國攜回，經(jīng)過和阿富汗品種的蘋果樹接枝改造，成了阿富汗非常稀有的品種，祖父對此引以為傲。

緊臨大宅外有一排三層樓公寓，一樓是店面，二、三樓是住家。祖父將公寓出租給非親非故的人。公寓的窗戶全面向街道，阿富汗人不會讓陌生人往內(nèi)窺探自家的院子。

父親在其中一個店面開了健身房，每天放學(xué)後，數(shù)十名年輕男子會在這里受訓(xùn)，希望有朝一日能成為拳擊手。堂兄瓦基爾（Wakeel）和我會站在人行道看著他們對著沙包練拳、做伏地挺身、跳繩，父親則在拳擊臺上和一個或兩個人格斗。

瓦基爾大我七歲，是我夢寐以求卻永不可得的兄長（我是家里長男），而我也是他夢寐以求的弟弟。我模仿學(xué)員練拳時，他充當我的沙包。每次打到他時，他都笑笑地回應(yīng)。

祖父當時已從銀行退休，將其中一個稍大的店面拿來充當存放地毯的倉庫。倉庫的門又厚又重，并套上一把牢不可破的鎖，里面充滿著從羊毯溢出的羊毛脂香甜的氣味。祖父在倉庫擺放了數(shù)千條地毯，堂兄弟和我喜歡在堆高的地毯叢中跳來跳去。

所有叔伯都有自己的事業(yè)，但瓦基爾的父親例外，他在阿富汗的國防軍服役，官拜少校。他老愛說：「做生意風險太大，多數(shù)生意人都有心臟病，或是早死?！顾亲娓傅拈L子，因此在家中地位特殊，他和老婆、兒子瓦基爾（我最喜歡的堂兄）以及兩個女兒靠著軍餉過著舒適悠哉的生活。

某天他去了辦公室，自此音訊杳然。我們至今不知道他是生是死。當時我第一次聽到「共產(chǎn)主義」這個詞，但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如今二十五個年頭過去了，嬸嬸還是癡癡地等著他回家，直到現(xiàn)在每當有人敲門，她就立刻奔到門邊一探究竟。

父親是祖父的第三個兒子，像所有其他兄弟一樣，只娶一個老婆。我們家族不時興三妻四妾。

鄰居把父親視為圣人，對他非常尊敬。他們來找父親，和他討論生意以及碰到的難題。盡管他們有些人的年紀比父親還大，但他們會稱父親為拉拉（Lala），意為「老大哥」。他們跟父親說：「你的想法比你的年紀還老成?！垢赣H勇於嘗試一切，「不」這個字，對他完全派不上用場。

他也是唯一接手祖父地毯事業(yè)的兒子。他的五個弟弟認為地毯已成過去式，應(yīng)該放眼未來，靠嶄新方式賺錢。

其中一個叔叔從俄羅斯進口產(chǎn)品，另外兩個叔叔還在念大學(xué)，但考慮進口醫(yī)藥賣給阿富汗全國藥局。

通常我們會一起用晚餐，有超過五十人坐在庭院的一角，大家拿著座墊圍成一圈，中間有塊布鋪在祖父精心修剪的草坪上，彩色小燈泡懸掛在頭上。晚餐後，祖父與兒子們聚攏來談?wù)撋馀c事業(yè)，或是討論該送我以及其他堂兄弟去美國還是歐洲哪間大學(xué)留學(xué)。

婦女們則圍坐在另一邊，討論家務(wù)事。年紀較長的婦女得負責替年紀較小的女孩（例如父親有兩個尚未出嫁的妹妹）找個好丈夫。這兩個單身的姑姑和我們住在一起。至於父親的兩個姊姊已經(jīng)出嫁，并搬去和夫家同住，她們的夫家也在喀布爾，但不在同一區(qū)。所有家族成員都會參與討論誰是合適的人選，而且一談就是好幾個月。

和我同輩的堂兄弟姊妹則圍坐在另一圈，大家比賽說鬼故事，或是欣賞喀布爾明朗的夜空，看著月亮與星星高掛天際。大家若聽膩了故事，就對著星星想像動物的形狀，然後開心大笑。

吃完晚餐，有時候父親或是其中一個叔叔會帶著我們小孩繞山一圈，在諾城公園（Shahr-e-NawPark）附近購買冰淇淋，或是到電影院看一出印度或是美國電影。

喀布爾當年有如一座大花園，街道兩旁綠樹成蔭，形成一條綠色隧道。市區(qū)里到處是受到妥善打理的公園，里面高大的粉紅色蜀葵、亮橘的金盞花、萬紫千紅的玫瑰花在互相爭奇斗艷。家家戶戶都有花園，種著石榴、杏仁、杏樹等等。就連市郊那座有著雙峰的陡峭小山每逢春雨時節(jié)，山頂也會被低矮灌木叢或綠草所覆蓋。在春季與秋季，往返於俄羅斯西伯利亞大草原與印度之間的水鳥凌空而過，棲息在喀布爾四周的濕地。古老的地下水道將山泉引到市區(qū)，讓家家戶戶的花園永保常綠。

到了每周五穆斯林假日，學(xué)校停課，店家休市，我們一家人會準備豐盛的午餐到附近的花園散心，或是在卡爾加湖（QarghaLake）附近、帕格曼山谷（PaghmanValley）內(nèi)野餐，甚至遠至薩朗隘口（SalangPass），隘口位於興都庫什山（HinduKush）的高海拔處，距離喀布爾以北開車約一小時。周五是大家族成員聚會、互訪、互開玩笑、閑聊八卦的日子。

堂兄弟和我會去爬山，那些長輩則靠著大型枕，躺在柳樹或是桐樹的樹蓋下休息。其他人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茶，未婚的姑姑們就忙著煮水泡茶。在長長的午後，大家輪流把芝麻蒜皮小事拿出來加油添醋，逗得大家開心大笑。當然，大家想方設(shè)法要說得比另一人精彩，畢竟我們是阿富汗人。我母親是當中的佼佼者。

叔叔們演奏塔布拉鼓（tabla），父親吹奏木笛，不過父親從未接受正規(guī)訓(xùn)練。我們唱歌、跳舞、烤食物，一直待到天色已深才回家。

有時家族外出郊游時，堂兄弟姊妹會進行課業(yè)比賽，誰拿最高分，就可以要求其他堂親出錢買他們想要的東西，價格無上限。大家競爭得非常激烈，我們父母充當裁判，每次我們答對，爸媽都高聲叫好。有時比賽不分勝負，平手收場。我們都討厭這樣的結(jié)果。

偶爾有些堂親會因此而吵架，冷戰(zhàn)一兩天，但多半維持不久，因為禁不起一起玩的誘惑。不管是在花園里躲貓貓、打彈珠，在附近公園比賽誰騎的腳踏車比較快，抑或是在屋頂上放風箏，都讓我們小孩玩得樂不思蜀，沒完沒了。

每個春季與秋季的下午當微風吹起，數(shù)百個風箏升空，將喀布爾的天空擠得「水泄不通」，直到天幕變黑為止。放風箏不只是游戲，還牽涉到個人的自尊，若能成功磨斷對手的風箏線，可是一件引以為傲的事。技巧在於利用速度與拉力，纏住然後割斷對手的風箏線。

瓦基爾是放風箏的高手，也是我們大家的指導(dǎo)老師。因為他割斷太多人的風箏線，所以街坊小孩給他冠了個頭銜──「狠心斷線手瓦基爾」。

某天下午，瓦基爾和我拿著風箏走上屋頂時，對著我說：「我們來比賽！」一如既往，他烏黑的長發(fā)披垂在額頭輕拂著雙眉，濃眉下深邃的雙眼閃閃發(fā)光。永遠都是如此。

我說好。盡管我知道他準是贏家，但是就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贏不了，也不可以不接戰(zhàn)帖，我們自小就被教導(dǎo)不可以逃避奮戰(zhàn)。

祖父建造的出租公寓的頂樓平臺是斗風箏的理想地點。不僅高於街道兩旁的路樹，更像是個表演舞臺。在平地的觀眾（大人小孩皆有）看到風箏升空，會一一放下手邊的工作，抬頭觀看比賽結(jié)果。一場精彩比賽將成為大家接下來數(shù)天談?wù)摰脑掝}。

我們兩人的風箏在空中纏斗了約半小時，瓦基爾在頂樓遙遠的另一端驚訝地喊道：「你進步得真快！以前我只消五分鐘就能讓你斷線，現(xiàn)在已撐過了半個多小時，你的風箏還繼續(xù)停留在空中?！?/p>

突然他耍了一計我從未見過的高招，讓風箏繞著我的打轉(zhuǎn)，彷佛要「掐死」它，我感到手中的風箏線一松，眼睜睜看著風箏垂死，像片秋葉在空中飄蕩，離我愈來愈遠。

瓦基爾露出燦笑，得意洋洋地讓風箏飛得更高，用以向街上觀眾炫耀他又斗贏了。我跑下樓，趕緊拿來另外一個風箏。

比拉（Berar）是哈札拉人，年紀約十多歲，是我們家園丁的幫手。他熱愛斗風箏，每次我和瓦基爾比賽，他都一臉羨慕，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交鋒的風箏。

比拉大瓦基爾幾歲，人長得又高又英俊，工作態(tài)度認真。他的家人住在巴米揚（Bamyan），那里有大佛的佛像刻在山壁上。比拉并非他的真名，比拉在哈札拉語的意思是「兄弟」，我們不知道他的真名，他也不介意我們叫他比拉。

瓦基爾和我還分不出勝負之際，比拉忍不住一直盯著天空。老園丁不耐地念了他幾次。「你該看的是地上的雜草，而非天空?！箞@丁對比拉一向不假辭色。

「讓那小夥子休息一下?！棺娓笇@丁道。園丁和比拉正在打理祖父心愛的玫瑰花叢。剛好我又對天空放了另一只風箏，祖父對比拉點頭道：「去吧?！?/p>

比拉跑上屋頂，看到我正奮力地讓風箏爬到高點，避開瓦基爾的奇襲。比拉從我的手中搶走風箏線，并叫我握緊線軸。

我從未看過比拉放風箏。我一直對他喊道：「加油！加油！用力拉！」但比拉根本不需我的指點，他精準地知道該怎麼做。瓦基爾大聲對我吼道，就算我有一百個幫手，他還是會割斷我的風箏線。瓦基爾又高又瘦，不過他很壯，用力地扯著他的風箏，讓風箏繞著我的打轉(zhuǎn)。

比拉讓風箏飛得又高又快，很快就高於瓦基爾的風箏，然後他讓風箏俯沖，速度之快彷佛石頭從天而降。瓦基爾的風箏突然斷了線，於空中失速載浮載沉、左右飄蕩，逐漸遠離瓦基爾手上殘余的風箏線，朝坎達哈的方向飛去。

我爬上比拉的肩膀，高興地尖叫，并抓牢風箏線，讓風箏飛得更高，宛若一只小小鳥。街坊鄰居的小孩也跟著叫好，他們并未看到比拉斗風箏的技巧，只看到在比拉厚實肩膀上的我，興奮地喊道：「瓦基爾，狠心斷線手被斷線了！」我親了比拉數(shù)次，他是我的英雄。他給了我「斷線手的殺手」這個頭銜，盡管那都是他的功勞。

瓦基爾生氣了，兩天不跟我說話。

我另外一個僅比我小幾個月的堂弟，人緣極差，跟誰都處不來，瓦基爾動不動就叫他傻B，其他堂兄弟也跟著喊他「傻B」。

他若添購新衣，一定在我們面前耀武揚威，然後說些蠢話?！肝覀?nèi)チ四情g幾周前在諾城開幕的新店，那里販售從倫敦與巴黎進口的高檔貨。店家跟我父母說我對衣服的品味出眾。我想你們這些家伙應(yīng)該買不起我身上這件西裝?！刮覇査蹆r時，他把價格灌水了三倍。

瓦基爾問他：「嘿，傻B，那麼貴的衣服會耍魔法嗎？」

傻B就是傻B，永遠不知道人家在開他玩笑，反而中計地問了一些沒大腦的問題，諸如：「什麼魔法？」

「它們可以讓你變帥，看起來沒那麼丑嗎？」瓦基爾道，然後便縱聲大笑。

我們也跟著大笑，氣得傻B跑回家，找父母投訴。為了躲避大人懲罰，我們會跑到屋頂、庭院或躲在父親停在車庫的汽車里。

每次傻B穿上好衣服到處炫耀時，瓦基爾就喝上滿口的水，我呢就揍他肚子一拳，他噗嗤一聲，將水一古腦噴到傻B身上，傻B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們，怒氣沖沖地質(zhì)問我們，為什麼要這樣作弄他。

瓦基爾告訴他：「這是一種鍛鏈，好讓自己更強悍。我們出其不意的對彼此出拳，以後若和誰打架，才不會吃虧。你也應(yīng)該把自己鍛鏈得又強又悍。」然後我們出拳猛揍他肚子，但刻意避開他的臉，以免留下瘀青，否則被他父母看到，我和瓦基爾恐怕逃不了一頓挨打。

傻B有個跌破大家眼鏡的長處：他酷愛閱讀。他的知識遠超出他這個年紀應(yīng)該知道的，而且記憶力過人。也因為這樣，我們更想欺負他。

我們堂兄弟在家一起玩時，瓦基爾老愛找傻B的碴，但是出了家門，瓦基爾絕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他。瓦基爾彷佛我們的大哥哥，每次傻B和鄰家男孩打架（這事經(jīng)常發(fā)生），瓦基爾一定挺身保護他。在公園踢足球時，瓦基爾每次都要傻B和我跟他同一組，這樣他才能罩我們。

我們的街坊鄰居安靜溫和，跟我們相似，都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附近人家一有婚宴或訂婚派對，所有鄰居都會受邀參加，并帶著孩子與仆役赴會。

每周五在清真寺結(jié)束禱告後，祖父會發(fā)言十分鐘，和鄰居討論如何保持社區(qū)清潔、如何解決水電問題、如何打理公園，還有如何興建更多設(shè)施讓小孩有地方一起嬉戲。他從未出馬競選什麼官職，但大家對他言聽計從。

若有某戶人家的財務(wù)出了問題，這家的長者會私下來找祖父，希望能獲得鄰居們的幫忙。然後，周五禱告結(jié)束時，祖父會在清真寺向其他男士表示，有人需要一些錢，但絕不透露是誰，因為重要的是保護這家人的顏面與尊嚴。

某個周五，其他人都離開了清真寺，我看到祖父把剛籌到的錢交給一個鄰居，他的妻子已生病數(shù)月。男子親吻祖父的雙手，說道：「你從來沒讓我們失望，愿真主保佑你長壽、身強、體健?！棺娓赴l(fā)現(xiàn)我在看他，皺眉看我一眼，臉露不悅，我立刻轉(zhuǎn)身跑開，因為這是我不該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