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興勤和趙韡在探討“鞋杯：文人對雅俗生活的雙向滲透”這一主題時，可能從以下幾個方面進(jìn)行論述：
1. "鞋杯的起源與特點"： - 鞋杯是中國古代文人用來品茗的一種茶具，其形狀類似鞋底，具有獨特的藝術(shù)風(fēng)格和實用功能。 - 鞋杯的出現(xiàn)，體現(xiàn)了文人對于日常生活用品的審美追求，將藝術(shù)與實用相結(jié)合。
2. "文人對雅俗生活的雙向滲透"： - "雅文化向俗文化的滲透"：文人通過鞋杯等藝術(shù)品，將高雅的審美情趣融入日常生活，使得原本俗氣的生活用品變得富有文化內(nèi)涵。 - "俗文化向雅文化的滲透"：鞋杯等文人的創(chuàng)造，也影響了民間生活，使得普通百姓開始追求生活品質(zhì)，追求藝術(shù)與審美的提升。
3. "鞋杯在文人生活中的地位"： - 鞋杯作為文人生活中的一部分，不僅體現(xiàn)了文人的審美情趣，還反映了他們的生活態(tài)度和價值觀。 - 鞋杯的流行，也使得茶文化在文人生活中占據(jù)了重要地位，成為文人社交、品茗、抒發(fā)情感的重要載體。
4. "鞋杯對后世的影響"： - 鞋杯作為一種獨特的文化符號，對后世產(chǎn)生了深遠(yuǎn)的影響，成為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 鞋杯的傳承與發(fā)展，也促進(jìn)了茶文化的繁榮，使得茶文化在民間

相關(guān)內(nèi)容：

《金瓶梅詞話》第六回寫道：“（西門慶和潘金蓮）兩個殢雨尤云，調(diào)笑玩耍。少頃，西門慶又脫下他一只繡花鞋兒，擎在手內(nèi)，放一小杯酒在內(nèi)，吃鞋杯耍子。”

這里的“鞋杯”，又稱“金蓮杯”、“雙鳧杯”等，宋元時即有此說，至明清則大盛，在近古畸形病態(tài)的文人審美中，溝通著文學(xué)世界和色情世界，是雅與俗交媾的伴生物。

“鞋杯”本是風(fēng)月場上調(diào)情逗趣的道具，卻不時與作為雅文化代表的文人行止勾連在一起，摻混著文人的情致與俗趣，因而成為研究文人心態(tài)的一個比較有意味的話題。

然其本末淵源、發(fā)展演變，據(jù)筆者所見，似除陳詔《〈金瓶梅〉小考舉例》、曾永義《酒話聯(lián)翩說禮俗·妓女侑酒》二文略作涉及外，很少有文章探討。本節(jié)擬就此話題展開闡述。

萬歷本《金瓶梅詞話》

一、作為小說戲曲常用道具的“鞋”

相傳，“鞋杯”源自蘇軾的《選妓約》，“行酒皆用新鞋”。

然較早詳細(xì)敘及“鞋杯”的，當(dāng)為生活在元末明初的陶宗儀。他在《南村輟耕錄》卷二三“金蓮杯”條中謂：

楊鐵厓耽好聲色，每于筵間見歌兒舞女有纏足纖小者，則脫其鞋載盞以行酒，謂之金蓮杯，余竊怪其可厭。

后讀張邦基《墨莊謾錄》，載王深輔道《雙鳧》詩云：“時時行地羅裙掩，雙手更檠春瀲滟。傍人都道不須辭，盡做十分能幾點。

春柔淺蘸蒲萄暖，和笑勸人教引滿。洛塵忽浥不勝嬌，刬踏金蓮行款款?！庇^此詩，老子之疏狂有自來矣。

楊維楨（號鐵崖）為元末明初著名文人，為詩縱橫奇詭，自成一格，世稱“鐵崖體”，在當(dāng)時及后世均卓有影響，故其所稱“鞋杯”，也為以后文人津津樂道。

明沈德符《萬歷野獲編》卷二三、明顧起元《說略》卷二五、清姚之骃《元明事類鈔》卷三○、清徐釚《詞苑叢談》卷八、清王弈清《歷代詞話》卷一○、清吳景旭《歷代詩話》卷七○等，均涉及此等內(nèi)容。

另外，劉時中、馮惟敏、瞿佑、彭孫貽等創(chuàng)作的詩詞曲以及說部中的《綠野仙蹤》、《品花寶鑒》、《淞隱漫錄》等，亦涉及“鞋杯”。

（元）楊維楨 著

其實，文人關(guān)注“鞋杯”，首先緣于對鞋的關(guān)注。

古人歷來重履。“履類有屣，有舄，有屐，有屧，有鞋，有靴，有屩，男子貴賤皆躡之”，

“婦人屨與男子同，自后妃以至命婦，制度質(zhì)采，咸有等差，不得逾僭”。

故有紃履、珠履、複履、穿角履、居士履、高頭草履、小花草履、芒履、鴛鴦履、谷木履、雀頭履諸品類，或與著履者身份、地位、品性、嗜好相關(guān)。男女所著履亦略有差異。

《宋書·五行志一》謂：“昔初作履者，婦人員頭，男子方頭。員者，順從之義，所以別男女也。晉太康初，婦人皆履方頭，此去其員從，與男無別也?！鼻〉莱觥奥摹敝问窖莼?/span>

《周禮》即載有赤舄、黑舄、赤繶、黃繶、靑句、素屨、葛屨諸名色。

古人云：“著服各有屨也，復(fù)下曰舄，襌下曰屨。”

著夾衣時，所穿為舄；著單衣時，所著為屨?？芍?，舄、屨乃是一物。而且，所謂赤繶、黃繶，即是“以赤、黃之絲為下緣”。

“古者婦人皆著靺穿履，與男子原無分別也”，“男女之履，同一形制，非如后世女子之弓彎細(xì)纖，以小為貴也”。

所關(guān)注者，也非僅僅女鞋，如《史記·春申君傳》：“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躡珠履以見趙使。趙使大慚。”

（明）胡應(yīng)麟 撰

左思《吳都賦》：“出躡珠履，動以千百。里宴巷飲，飛觴舉白?！备敌鳌堵你憽?，文中所稱，乃男子之履。

《釋名》曰：“履，禮也。飾足以為禮”，又曰：“履，拘也，所以拘于足也?！币嗍欠褐?。

稍后，即使詠及女足，也多是寫其天然之態(tài)。如李白《越女詞五首》：“長干吳兒女，眉目艷新月。屐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東陽素足女，會稽素舸郎。相看月未墮，白地斷肝腸”；

《浣紗石上女》：“玉面耶溪女，青蛾紅粉妝。一雙金齒屐，兩足白如霜”即是。

放曠如李太白，在敘及女足時，也似乎并無多少輕薄的意味。

再后來，或是“以小為奇”的緣故，不少文人大都對女子之足小者流露出艷羨之情，如唐大歷中夏侯審《詠被中繡鞋》：“云里蟾鉤落鳳窩，玉郎沉醉也摩挲?！?/span>

杜牧《詠襪》：“鈿尺裁量減四分，纖纖玉筍裹輕云。五陵年少欺他醉，笑把花前出畫裙?！本瞧淅?。

以小為美，儼然成了當(dāng)時之習(xí)尚。裹足之殘酷行為的產(chǎn)生，或與其時上層社會這一審美心理有關(guān)，所謂“瘦欲無形，越看越生憐惜”，“腳小能行”，“又復(fù)行而入畫”，恰是這一病態(tài)心理的寫照。

（清）李 漁 著

在封建時代，女子為封建禮法所拘囿，往往將自己遮裹甚嚴(yán)，“婦人衣服，宜安本分”、“女子無故，不許出中門。

出中門，必?fù)肀纹涿妗薄ⅰ俺鲩T必掩蔽其面。夜行以燭，無燭則止”。

出行連臉面均須遮蔽，其他身體之部位更不必待言，以至“女子行不露足”。

足與鞋皆成了具有很強(qiáng)私密性之物，只有妓女才不顧人言，“舞鞋應(yīng)任傍人看”或“便脫鸞靴入鳳帷”，至于良家女子，則深深掩藏。

那種六朝之時的“綠流洗素足”之女子，已極少見。連鞋子也成了秘不示人的閨奩中珍物，或以之贈所愛。

元曾瑞卿雜劇《王月英元夜留鞋記》所敘王月英所贈情郎郭華之信物，即“端端正正，窄窄弓弓”一只繡鞋和一個香羅帕。

《醒世恒言》卷一六《陸五漢硬留合色鞋》，敘杭州潘用之女壽兒，與行經(jīng)樓下的豪門公子張藎目視生情，張藎以紅綾汗巾結(jié)同心方勝投贈，壽兒則脫下一只合色鞋兒回贈，是以鞋作定情之物。

張藎視此鞋“似性命一般”，備加珍視。

同書卷一九《白玉娘忍苦成夫》，敘白玉娘與丈夫程萬里生死別離之際，“將所穿繡鞋一只，與丈夫換了一只舊履，道：‘后日倘有見期，以此為證。萬一永別，妾抱此而死，有如同穴?！f罷，復(fù)相抱而泣，各將鞋子收藏”。

別后，萬里每到晚間，便“取出那兩只鞋兒，在燈前把玩一回，嗚嗚的啼泣一回”。后“鞋履重合”，夫婦重聚。

（元）曾瑞卿 著

《型世言》第六回“全姑丑冷韻千秋”所寫汪涵宇勾搭朱寡婦，也是“將鞋子攝了一只”，以作訂情之“表記”；

第十一回“訴舊恨淫女還鄉(xiāng)”，陸慧卿向書生陸容示愛，則是將情書藏于鞋內(nèi)，即所謂“深心憐只鳳，寸緘托雙鳧”。

《聊齋志異·胭脂》中卞女胭脂，暗自愛上書生鄂秋隼，事為光棍宿介所知，潛往卞處，托名鄂生，“捉足解繡鞋”而為憑，且緣此釀成慘禍。更值得注意的是，張竹坡評點《金瓶梅詞話》，發(fā)現(xiàn)是書第二十八回竟然出現(xiàn)了八十個“鞋”字。其曰：

此回單狀金蓮之惡，故惟以鞋字播弄盡情。直至后三十回，以春梅納鞋，足完鞋字神理。細(xì)數(shù)凡八十個鞋宇，如一線穿去卻斷斷續(xù)續(xù)，遮遮掩掩。

而瓶兒、玉樓、春梅身分中，莫不各有一金蓮，以襯金蓮之金蓮，且襯蕙蓮之金蓮，則金蓮至此已爛漫不堪之甚矣。

由此可見，在該小說中，“鞋”，不僅是貫穿前后情節(jié)的主要道具，在表現(xiàn)男女性愛上，也起到相當(dāng)重要的作用。

又如清人小說《梅蘭佳話》第十五段“銷魂院竟夜談心”，敘書生梅雪香與才妓桂蕊館中下棋，“故落一子于地，俯身尋覓，暗將桂蕊金蓮一捻，但覺弓鞋貼地，似初長貓頭筍兒，不上三寸。雪香心搖魂飛，徜恍莫定”。

（清） 曹悟?qū)?著

欲求歡會，遭蕊婉拒?！把┫阍唬骸徎稍僖滑F(xiàn)否？’桂不語，以帳蔽面而坐。雪香抬起雙鉤，置之膝上，摩撫半瞬，曰：‘兩峰并峙，不盈一握，真愛煞人哩?！?/span>

在這里，求歡而不得，轉(zhuǎn)而“摩撫”其鞋與足，“鞋”與“足”均具有了性愛的意義。

總之，越到后來，女子之繡鞋在男女情事中的作用越明顯，且“鞋”出現(xiàn)于婚姻締結(jié)中的頻率也大為增加。

據(jù)《天津志略》載，男女交換庚帖后，若雙方無異議，男女即下定禮。

“女家以靴帽、文具作答”?！妒箍h志》謂，新婦成婚后，“乃謁見翁姑，陳衣服、巾履為贄”，即使拜伯嫂、伯叔、翁姑，拜外祖父家戚屬，也莫不如是。

《深澤縣志》亦記載，“二月二日，女家具食物送女歸婿家，……作鞋，足其家人所著，名遍家鞋”。

江蘇北部鄉(xiāng)村，是于新婦住對月回婆家，給夫家親眷每人一雙鞋，名為“滿家鞋”，與之近似。此外，《張北縣志》、《定州志》等，均有此相類記載。

二、從“鞋”到“鞋杯”

古人為何對“鞋”情有獨鐘？蓋“鞋者諧也。

以兩而合，見鼓瑟吹笙之義焉?！蒙?，人之所欲也。如好好色，誠意之事也”。

可知，飲酒用鞋，乃取其和諧美滿之意。

尤其在兩性關(guān)系中，“鞋”這一物象已異化為帶有象征意義的性文化符號，與上古陶器上所繪的魚具有了相似的意味。

寫男女之歡合，則是“春到天臺，笑解羅衫，欵褪弓鞋”、“一步一金蓮，一笑一春風(fēng)”。

因其“蕩湘裙半扎慳，蹴金蓮雙鳳嘴，窄弓弓三寸兒步輕移”，引逗得一些文人禁不住心旌搖搖，暗贊“可喜”，“隔紗裙幾回偷抹眼”。

古代弓鞋

無聊文人之所以如此青睞女足、女鞋，就在于與其性聯(lián)想有關(guān)，由最普通不過的足飾，聯(lián)想到男女調(diào)情之舉，即所謂“被底鉤春興，醉人兒幾回輕撥醒”。

如此看來，舊時文人的鞋杯飲酒，看上去是場惡作劇，其實，箇中卻蘊含了他們性指向的轉(zhuǎn)移，以“脫其鞋載盞”替代肌膚之親，以看似嘲謔調(diào)笑的舉止，掩飾了低俗、齷齪的審美心理。

同時，也不能排斥這是戀物癖在某些文人身上的反映。

楊洪訓(xùn)《性心理》稱：

“戀物癖是以物品或人的某一部分作為性活動對象的心理病狀?；歼@種心理病狀的以男性為多。

愛慕自己所選擇的異性對象，從而也產(chǎn)生對愛慕對象的物品和身體某一部分的喜歡以及美感”，“把興趣和性感集中在女性的某些物品上?！?/span>

而當(dāng)時的文人，對女子之足、女鞋如此溺愛，以至視以鞋載杯為風(fēng)流雅事。

這種審美心理的畸變與傾斜，或與戀物癖有關(guān)。有此性心理作祟，所以，女子之足，則成了“可喜殺”的“軟玉鉤，新月芽”，

腳踩落花美之為“紅葉浮香”，洗腳水變成了“玉蓮湯”，腳趾頭視作“金蓮瓣”，小腳之前半部美其名曰“玉筍尖”，連汗臭充溢的鞋子，也成了“嬌染紅羅”的帶香“彩鳳”！

弓鞋

明代著名文士馮惟敏，更將持“鞋杯”飲酒寫成了“月牙兒彎環(huán)在腮上”、“筍兒尖簽破了鼻梁”，以至“鉤亂春心”。

正因為是只“半新不舊”的鞋子，使得馮氏誤認(rèn)為“手澤猶存，香塵不斷”，引惹得“心坎兒里踢蹬”。

“嘴”與“鞋”，是處于不同位置、具有不同功用的兩件物事，然而，“鞋”一旦“載盞”，地位卻得以直線提升。

本來是與腳“耳鬢廝磨”的“足飾”，卻得以與飽饜酒肉之口近距離接觸，竟然貼上了臉腮、戳上了鼻梁。

很難想象，汗腳之臭氣與美酒之醇香混合交雜而出，縈繞于鼻端及唇吻之間，竟然成了時人一件競相追捧的美事。

當(dāng)時文人竟視此為雅，且樂此不疲，趨之若鶩，真可謂以丑為美的范型。

由這件事，很自然地使人聯(lián)想到明陸容《菽園雜記》所載，時人“喜糞中芝麻，雜米煮粥食之”，或嗜“食女之陰津月水”，喜食胎衣、蚯蚓諸“非人情者”事。較之鞋杯，更覺不堪。

楊維楨何以首倡“鞋杯”？筆者以為，或與其豪放不羈之個性有關(guān)。

元末，他“狷直忤物，十年不調(diào)”。

張士誠據(jù)有吳中，堅請其出山?！皶r元主方以龍衣、御酒賜士誠，士誠聞廉夫至，甚說，即命飲以御酒。酒未半，廉夫作詩云：‘江南歲歲烽煙起，海上年年御酒來。如此烽煙如此酒，老夫懷抱幾時開？’”

士誠見其志不可屈，無奈放歸。

（明）陸 容 著

洪武初，朝廷征其修禮樂史書，僅百余日，即以老婦晚歲豈再改嫁辭歸。晚歲寄居松江時，

“海內(nèi)薦紳大夫，與東南才俊之士，造門納屨，殆無虛日。酒酣以往，筆墨橫飛，鉛粉狼藉。

或戴華陽巾，披鶴氅，坐船屋上，吹鐵笛作《梅花弄》?；蚝羰虄焊琛栋籽分o，自倚鳳琶和之，賓客皆蹁躚起舞，以為神仙中人也”。

據(jù)稱，其時，家中蓄有四妾，名曰竹枝、柳枝、桃花、杏花，“皆能聲樂”，時偕其乘大畫舫，盡情出游。豪門巨室，爭相迎接。

時人為之賦詩曰：“竹枝柳枝桃杏花，吹彈歌舞撥琵琶?？蓱z一解楊夫子，變作江南散樂家?！?/span>

詩歌創(chuàng)作主張性情，嘗稱：“執(zhí)筆呻吟，模朱擬白以為詩，尚為有詩也哉？”

為詩上法漢魏，出入于少陵、二李（李白、李賀）之間，“又時出龍蛇鬼神，以眩蕩一世之目”。

且恃才縱筆，時出新意，如題楊妃襪，“安危豈料關(guān)天步，生死猶能系俗情”；詠劉、阮事，“兩婿原非薄情郎，仙姬已識姓名香。問渠何事歸來早，白首糟糠不下堂”，皆“題目雖小，而議論甚大”之佳作。

因其名聲甚大，故追隨者頗多。婦人、女子亦在其列。

“《西湖竹枝詞》，楊維楨為倡，南北名士屬和者，虞伯生而下凡一百二十二人。吳郡士二十六人，而昆山在列者一十一人”。

其中，最著名者，就有博通文史、為詩精悍的郭翼（字羲仲），“才情高曠”的顧瑛（字仲瑛），“博學(xué)強(qiáng)記”的秦約（字文仲），幼即“以詩名搢紳間”的袁華（字子瑛），“清俊奇?zhèn)ァ钡年懭剩ㄗ至假F）等人。

（元）楊維楨 書

由于他具磊落之才，且“平日豪氣塞云漢，未嘗輕易假人以稱可許”，故一語褒貶，其人便身價驟增。

楊氏言行影響當(dāng)時一大批文人，追步其詩風(fēng)者有之，向慕其生活態(tài)度者有之。

以“鞋杯”飲酒，本來無可稱許，但因是楊維楨之所為，也成了人們學(xué)步的對象。所謂名人效應(yīng)，或于此見。

以鞋載杯，楊維楨之初衷，或許在于有意標(biāo)新立異、逞才使氣，也許與他神出鬼沒之詩風(fēng)追求還有點藕斷絲連的關(guān)系，又或者與他放浪形骸的生活態(tài)度密切相關(guān)。

而學(xué)步者之舉，則是把肉麻當(dāng)有趣，將粗俗作風(fēng)雅。正如有人所說：“當(dāng)歷史發(fā)生突變或變化的時候，首先表現(xiàn)出來的是人所發(fā)生的變化。

一些陳舊事物、陳規(guī)陋習(xí)的丑的本質(zhì)也得到了充分的表現(xiàn)”，有時還與“新生事物糾纏在一起，把整個時代搞得美丑自現(xiàn)，五彩斑斕”。

這種將“丑”視作“美”，往往與人的原始本性有關(guān)，“充滿著發(fā)自本能和欲望的強(qiáng)烈沖動”。

三、鞋、鞋杯與文人怪癖

以今人眼光視之，古人種種嗜好，如“琴棋癖”、“山水癖”、“園林癖”、“詞曲癖”、“書畫癖”等，

其中一些或與張揚個性、凸顯自我的個性意識相關(guān)聯(lián)，有沖決“溫柔敦厚”、“發(fā)乎情，止乎禮義”之儒家詩教規(guī)范的積極意義。

然而，以鞋為杯，畢竟是一種輕佻的舉動，似多為流連花叢的浮薄浪子所熱衷，其間著實暗蘊著男性主體的色情想象和欲望滿足，無疑也是對女性極大的不尊重。

這一近古以來文人的病態(tài)審美，似乎不可能得到社會輿論的認(rèn)可。

然而，雍正年間修纂的《御定駢字類編》卷一四九有“鞋杯”條目，釋曰：

“《觥記》注：雙鳧杯，一名金蓮杯，即鞋也。王深輔有雙鳧杯詩，則知昔日狂客亦以鞋杯為戲也?！?/span>

該書《凡例》謂：“是書義取駢字，必選字面確實的然、成類不假牽合造作者，除虛字不采外，將天地、時令、山水、居處、珍寶、數(shù)目、方隅、采色、器物、草木、鳥獸、蟲魚分為一十二門，至如字面雖實而類聚不倫及不甚雅馴或于對屬無取者，槩不泛及?！?/span>

清·雍正年編

可見，“鞋杯”在主流意識形態(tài)里，竟然尚未逸出“雅馴”的范疇，真可笑也歟。

更令人惶惑的是，醉心甚或贊美“鞋杯”之人，也并非均為登徒浪子。

如彭孫貽（字仲謀，一字羿仁，海寧人），就耿介孝友、不同凡流，與同邑吳蕃昌（字仲木）創(chuàng)瞻社，為名流所重，時稱武原二仲。

甚至這種酒席間應(yīng)酬的變態(tài)舉動，竟得以不斷“發(fā)揚光大”。

如后世有一個叫方絢（字陶采，號荔裳、金園）的文人，專門設(shè)計了“采蓮船”、“貫月查”等多種“鞋杯”酒令。

“采蓮船”令，據(jù)方氏自述，“婦足本名金蓮，今解其鞋，若蓮花之脫瓣也。飛觴醉客，則正如子美詩所謂‘不有小子能蕩槳，百壺那送酒如泉’者，故名之曰采蓮船。”

“貫月查”令，又名“摘星貫月”，是仿投壺儀節(jié)，以蓮子、松子、榛子、紅豆等果品，投入美人弓鞋，視其貫查，即以載酒行觴。

“星”即“查”，意指水中浮木，另以妓鞋象形為“月”，以“星”貫“月”，恰如天女散花，流霞片片。

方氏以為，“鞋杯”游戲足可以“合賓主之歡心，寫友朋之樂事”。

民國版《香艷叢書》

當(dāng)然，即便在“鞋杯”流行伊始，也有持不同意見者，尤其是女性。

據(jù)說元鄭允端就寫有《碧筒》一詩，曰：“主人避暑開芳宴，輕折荷盤當(dāng)酒罍。半朶斷云擎翡翠，一江甘露瀉玫瑰。胸中爽氣飄飄起，鼻底清香拍拍回?？尚裆鷹铊F篴，風(fēng)流何用飲鞋杯?！?/span>

當(dāng)然，以荷葉為酒杯，并不是鄭允端的專利發(fā)明，據(jù)唐段成式《酉陽雜俎》卷七記載：

歷城北有使君林，魏正始中，鄭公愨三伏之際，每率賓僚避暑于此，取大蓮葉置硯格上，盛酒二升，以簪刺葉，令與柄通，屈莖上輪，菌如象鼻，傳吸之，名為碧筒杯，歷下學(xué)之，言酒味雜蓮氣，香冷勝于水。

這種“碧筒杯”，歷代詩人亦多有吟詠，如“共君曾到美人家，池有涼亭荷有花。折取碧筒一似酌，爭如天上醉流霞”等等。

以這種“杯子”行酒，無疑更符合女性清瑩純潔的審美觀。

對楊維楨，鄭氏直斥為“狂生”，顯然對“鞋杯”之舉是充滿著憎惡、不屑和鄙夷的。

而《清閟閣集》所敘倪云林面對楊維禎“鞋杯”之舉“大怒，翻案而起”的激烈反映，則并非出于對女性的尊重或?qū)韺W(xué)格范的謹(jǐn)守與拘泥，更多出于倪氏本身的“潔癖”。

據(jù)說，詩琴書畫俱風(fēng)騷絕代的云林子，視不潔如仇讎，《清閟閣集》卷一一《外紀(jì)上·云林遺事》謂：

（倪瓚）嘗使童子入山擔(dān)七寶泉，以前桶煎茶，后桶濯足。人不解其意，或問之曰：“前者無觸，故用煎茶；后者或為泄氣所穢，故以為濯足之用?！?/span>

嘗眷趙買兒留宿別院，疑其不潔，俾之浴。既具寢，且捫且嗅，復(fù)俾浴不已，竟夕，不交而罷。

趙談于人，每為絕倒。溷廁以高樓為之下，設(shè)木格，中實鵝毛，凡便下，則鵝毛起覆之。童子俟其旁，輒易去，不聞有穢氣也。

嘗留客夜榻，恐有所穢，時出聽之。一夕聞有咳嗽聲，侵晨令家僮遍覓，無所得。童慮捶楚，偽言窗外梧桐葉有唾痕者，元鎮(zhèn)遂令剪棄十余里外。蓋宿露所凝，訛指為唾以紿之耳。……

心理潔癖達(dá)到這種程度，自然不會覺得熱嘟嘟、臭哄哄的“鞋杯”溢出“異香”了。

《文淵閣四庫全書》

作為審美對象的小腳金蓮，一般確實濁臭不堪。

徐珂《清稗類鈔》在談及“睡鞋”時講，“睡鞋，纏足婦女所著以就寢者。蓋非此，則行纏必弛，且藉以使惡臭不外泄也?！庇纱丝梢?，文人對“鞋杯”竟反復(fù)把玩并再三形諸吟詠，真的成了曾永義先生文中所指斥的“逐臭之夫”了。

其實，“鞋杯”之類酒筵上推瀾助興的小“花樣”，反映的都是封建士大夫雅俗生活的雙向滲透，寄寓著畸形的占有欲和性幻想。

應(yīng)該說，除了極少數(shù)德養(yǎng)深厚、性格耿介的儒士，一般文人士大夫，為其低俗的審美情趣所驅(qū)使，也大都不會回避此類世俗性娛樂，甚至以此標(biāo)榜身份和地位。

秦樓楚館，冶游狎妓，忙得是不亦樂乎，如白居易、元稹、杜牧、柳永等等，大多有此痼疾。

只不過，不管是蹭蹬科場還是獨擅名場，不管是酒肉常賒還是風(fēng)光無限，他們的心靈似乎永遠(yuǎn)焦灼徘徊。

困頓場屋者多反激出清脫不馴的乖張之氣，而高居廟堂者道德的面具下往往是卑污的個人生活。

也許，文人們種種行為上的乖戾放縱，除了貪圖享樂、彰顯不羈外，還有那么一點蕭然世道中消滯化郁的解脫之意。

這種莊重與冶艷的兩重性，正是古代知識分子心靈的常態(tài)，為“鞋杯”淡淡抹上一筆的蘭陵笑笑生，大概也莫能例外。

本文作者 趙興勤 教 授

注 釋：

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85年，第6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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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單位：江蘇師范大學(xué)

本文由作者授權(quán)刊發(fā)，原文選自2014（蘭陵）國際《金瓶梅》研討會論文集。轉(zhuǎn)發(fā)請注明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