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關(guān)閱讀延伸：梧桐樹

劉加民

梧桐樹是我家的“家樹”，院子里邊是梧桐樹，院墻外邊也是梧桐樹，菜園子周圍也是梧桐樹；在南嶺的老家如此，到了村里的新家也是如此。凡是可以栽樹的地方都栽上了梧桐樹，凡有一塊土地閑出來，父親端詳幾分鐘后，總會神不知鬼不覺弄來一棵梧桐樹栽上。別人問他為何獨(dú)鐘梧桐樹，他笑而不答。

父親把滿院子栽上梧桐樹，在我童年記憶中是很平常的事情，那時候很多家長喜歡栽樹。村子周圍，零零散散栽種的，都是梧桐樹。父親去世20多年之后，我忽然意識到，作為鄉(xiāng)村教育家的父親，喜歡栽樹不是問題，問題是只喜歡栽種梧桐樹，必有深意存焉。我想起了俗語“栽下梧桐樹，引來金鳳凰”。查閱資料后，恍然大悟。

梧桐樹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樹種，內(nèi)涵豐富。最早在《詩經(jīng)》的《大雅·生民之什·卷阿》有“鳳凰鳴矣，于彼高崗。梧桐生矣，于彼朝陽”之說，估計這應(yīng)該是梧桐樹引來鳳凰的最早記載。五千年文明一路走過來，梧桐樹一直深受中國老百姓的喜愛，歷代文人騷客也留下不少關(guān)于梧桐樹的好詩句好文章。比如李賀《天上謠》：“秦妃卷簾北窗曉，窗前植桐清鳳小。”又如在民間百姓家娶媳婦，常把“鳳落梧桐梧落鳳，珠聯(lián)璧合璧連珠”，作為喜聯(lián)貼在大門上。

在古代傳說中，梧桐分雄雌，梧為雄樹，桐為雌樹，梧和桐同長同老，同生同死。梧桐也被人們稱之為“樹中之王”。在很多詩人的筆下，梧桐也作為忠貞愛情的象征。也許正因?yàn)槿绱?，民間一直以來都認(rèn)為：家里如果栽有梧桐樹的話，家里的男丁就會非常容易娶到賢良淑德的好媳婦。在《聞見錄》中有這樣一句話：梧桐百鳥不敢棲，止避鳳凰也。相傳梧桐樹作為“樹中之王”，能知時知令。而作為古代神鳥的鳳凰，身懷宇宙，非梧桐不棲。在古人眼里，鳳凰不僅僅是象征美好姻緣的神獸，它還能給人們帶來福氣、財運(yùn)和吉祥。正因?yàn)轼P凰只棲息在梧桐樹上，所以，梧桐樹就很容易引來鳳凰，并得到鳳凰之力的幫助，從此給整個家庭帶來好運(yùn)勢。

謎底揭開了。父親熱衷于栽種梧桐樹的真正原因，就是因?yàn)樗兴膫€兒子。希望孩子們有出息，能找到媳婦，找到真正的愛情。

從實(shí)用的角度看，梧桐樹屬于速生樹木，生長速度很快，三五年可以成棟梁，八九年可以做板材。我想知書識禮的父親，除了圖梧桐樹有豐富的吉祥寓意，還有重要的實(shí)用價值。

我們家從南嶺往村里搬遷的時候，父親除了把三五年樹齡的梧桐樹做了棟梁，還把能夠做板材的梧桐做成了家具。上世紀(jì)70年代中期，因?yàn)榇孱I(lǐng)導(dǎo)的統(tǒng)一安排，零散居住在村子外邊的東沙灘和南菱的十幾戶人家統(tǒng)一搬遷到了村里。我們家蓋起了5間大瓦房，門板窗框都用的梧桐樹。同一個時期，還請木匠到家里來用梧桐樹板材加工制作了一對桐木的箱子和組合柜。這些用父親親手種植的梧桐樹加工制作出來的門窗、家具，至今還在使用中。屈指一數(shù)，也有40多年了。

梧桐樹對土質(zhì)和氣候要求不高，貧瘠的、肥沃的都可以；南方北方，嚴(yán)寒酷暑，都能承受。焦裕祿在河南蘭考工作的時候，號召大家栽種的泡桐樹，其實(shí)就是梧桐樹。長得快，不怕鹽堿，旱澇均可，所以被用來防風(fēng)固沙，為蘭考人民擺脫貧困爭取幸福生活立下了汗馬功勞?？梢哉f，只要能扎得下根，梧桐就可以長成高大挺拔的身軀，五六米以內(nèi)不會有枝條旁逸斜出。年輕的梧桐樹樹干比較光滑，有稀疏的米粒大小的凸起物，上了一些樹齡后，才會變得粗糙。樹葉很大，比成年人的手掌還要大一些。樹冠很豐滿壯實(shí)，夏天有效地遮住了太陽的暴曬。

梧桐樹春天開花，但是開得不早。桃李楊柳都綠了，玉蘭花也開了，它才露出一點(diǎn)點(diǎn)嫩芽，然后大大咧咧綻開了紫色或者白色的花。梧桐花型如大號的牽牛花，沒有什么味道。它很樸素，開了就開了，好看不好看由他去；美了就美了，有沒有香氣由他去。它只是做自己，僅此而已。

一直到深秋，等到初冬的第一場小雪來了，梧桐樹才徹底落光了葉子，只剩下高大又挺拔的樹干和簡單明快的樹枝，在寒風(fēng)中挺立。梧桐樹的枝條是不會搖曳的，它直直的，挺挺的，任憑風(fēng)急雪大，絲毫都不會動搖。

父親也是一個像梧桐樹一樣的高大挺拔的美男子。父親是爺爺唯一的兒子，天生比較嬌慣。到了上學(xué)的年級，爺爺就讓他讀書，基本上不用參加農(nóng)業(yè)勞動。三夏、三秋特別忙碌的時刻，爺爺寧可雇小時工幫忙干活，也不讓父親耽誤一天功課。父親讀書省心省力，不用督促。讀完小學(xué)，就考上了中等師范學(xué)校。他寫得一手好字，會唱歌，會針灸，會縫紉機(jī)維修，還喜歡侍弄花草。在他40年鄉(xiāng)村教師生涯里，基本上是個全科教師。父親的聲樂是一絕，在我印象中他給所有班級統(tǒng)一上音樂課的時候，歌聲高亢、嘹亮，音色很純凈，音域很寬廣?？傊?，說他是一個才華橫溢的鄉(xiāng)村教育家，一點(diǎn)都不夸張。

父親去世的那一年，家里的梧桐樹基本上消失了，有的做了門窗，有的做了家具，還有的賣掉了。從此，包含著承載著父親的青春、審美、信念和心性的梧桐，就徹底告別了劉家大院，也告別了漸行漸遠(yuǎn)的鄉(xiāng)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