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第45窟壁畫《商人遇盜圖》，反映了唐代西域通商路上的艱難險阻

絲綢是最早在歐洲熱銷的中國貨。中國絲綢制作精細質量上乘，再加上運輸艱難，故而價格不菲，被歐洲人視為無上珍品。絲綢在古羅馬掀起的狂潮，不弱于現(xiàn)在路易·威登、愛馬仕、卡地亞等任何一個大牌的影響力。連“不開化”的哥特人也知道中國絲綢的大名。公元408年，哥特人圍攻羅馬城，哥特王阿拉列克表示，要想哥特人撤退，羅馬人必須拿出4000件絲質短袍作為贖金。而羅馬人還真的就在短時間內找到了足夠的絲袍，換來了短時的休戰(zhàn)。價格昂貴的絲綢不僅帶走了羅馬的巨額財富，還引得羅馬人屢屢為其開戰(zhàn)，付出生命的代價。絲綢之于古羅馬，大概與今日的石油之于中東一樣，已經成了動輒關系到國家命脈的商品。

古羅馬人害怕絲綢會把經濟搞崩潰

中國的絲綢輕盈、精細，跟歐洲人慣常穿的亞麻和毛呢相比，色澤和觸感簡直是云泥之別。公元前1世紀時，羅馬共和國巨頭愷撒有一次穿著絲袍去看戲，光耀奪目、艷麗華貴的中國絲綢使在場的人目瞪口呆。人們沸騰了，貴族男女爭相穿著絲綢衣袍以顯示高貴的身份。

中國絲綢的價格被炒得幾乎等同黃金，曾達到12兩黃金才能買1磅絲綢的天價，絕對是有錢人才追求得起的高檔奢侈品。

著名地理博物學家普林尼抱怨說，羅馬每年至少有價值相當于今天2000萬美元的黃金，在與印度、中國和阿拉伯半島的生意中喪失，其中大多用來購買絲綢。以至于很多人擔憂，絲綢會把羅馬經濟搞崩潰。

還有人覺得絲織品太薄透，有傷風化，哲學家賽內加寫道：“我見過一些絲綢制成的衣服。這些所謂的衣服，既不蔽體，也不遮羞。人們花費巨資，從不知名的國家進口絲綢，損害了貿易，卻只是為了讓我們的貴婦人在公共場合能像在她們的房間里一樣，裸體接待情人?！?/p>

為此，羅馬元老院多次下令禁穿絲綢。公元14年提比略大帝即位時，也下令禁止男性公民穿著絲綢衣服，對婦女使用絲綢也作了限制。但是，有錢人的愛美和奢靡之心又豈是法令禁止得了的?

到羅馬帝國末期，公元301年，戴克里先皇帝不得不強制性地把中國生絲的價格規(guī)定得高高的，每磅約合274個金法郎，以期遏制絲綢消費。

絲綢出口歐洲竟是打匈奴的副產

中國絲綢源遠流長，絲織技術最早出現(xiàn)在5500年之前，人工養(yǎng)蠶則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世紀。早在春秋戰(zhàn)國時，發(fā)展農桑就成為許多國家富國強民的重要國策。當時絲綢已經被人帶到了國外。寫于公元前5世紀古波斯國境內的《舊約·以西結書》，提到耶和華要為耶路撒冷城披上最美麗最豪華的衣裳。在形容“最美麗的織物”時耶和華兩次提到“絲綢”。而同時期古希臘諸如巴特農神廟中的“雅典娜女神”像等雕像身上，都身穿透明柔軟的長袍，極有可能就是經過波斯傳去的中國絲織品。

據(jù)西方史書記載，羅馬人第一次見到絲綢是在公元前53年。與愷撒并稱羅馬“三巨頭”的克拉蘇由于在國內政治斗爭中失利，負氣率軍出征東方，與西亞的帕提亞王朝開戰(zhàn)。在著名的卡雷戰(zhàn)役中，帕提亞人突然展開鮮艷的軍旗，在明晃晃的太陽底下?lián)]舞著。旗子耀眼刺目，晃得羅馬軍心大亂倉皇潰逃，克拉蘇本人也死于這場戰(zhàn)役。據(jù)考證，那些鮮艷的旗子就是羅馬人以前沒見過的絲綢。

帕提亞位于波斯地區(qū)，與中國的交往始于張騫通西域。公元前138年到119年，為了聯(lián)合大月氏共同抗擊匈奴，張騫奉漢武帝之命，從長安出發(fā)，經河西走廊和新疆境內兩通西域。他本人沒有到過帕提亞，但他派的副使去過。在給漢武帝的述職報告中，張騫將帕提亞翻譯為“安息”，說，漢朝使者到達安息時，安息國王派了兩萬人迎接！

雖然學者們認為這個數(shù)字不靠譜，但從此絲綢作為昂貴的國禮和重要貿易商品進入西亞。本意是為了軍事戰(zhàn)略的意圖，卻搞出個副產絲綢之路，這可能連張騫自己也沒想到。彼時經過漢初的修養(yǎng)生息，官府有規(guī)模宏大的官營絲綢場；在民間，有絲織作坊甚至打出了品牌和知名度。絲綢品種多（包括絹、羅、紗等），產量大，當時給戍邊的士兵們發(fā)的工資常常就是成捆成捆的平紋絲綢織物，士兵們可以與到長城關口來出售馬匹和皮毛的游牧民族進行交換。

皇帝的饋贈和民間交換帶來了絲綢之路最初的繁榮。很快，各國陸續(xù)派使前來和漢朝建立關系，中國人從此吃上了黃瓜和葡萄；中國的絲綢則開始源源不斷地通過中亞、西亞銷往歐洲。

誰賺走了羅馬人的金子

羅馬人因購買絲綢而流失的大量財富，其實并沒有多少落到中國人手里。以唐代為例，絲綢運抵東羅馬都城君士坦丁堡時，價格等同黃金；然而在高昌，每斤生絲僅相當于4錢黃金。

1745年左右，法國克勒茲省的奧比松生出的絲質掛毯?，F(xiàn)藏于法國盧浮宮中國館。畫面上貴婦人和僧人穿的都是絲綢。17、18世紀!歐洲本土生產的絲綢在質量上已與中國貨不相上下，但只有中國絲綢才最有面子

絲綢之路的路線幾經變化，但主要如下：從長安（或洛陽）出發(fā)，穿塔克拉瑪干沙漠，再跨越帕米爾高原，然后經中亞細亞的撒馬爾罕到達波斯，再經波斯轉運至羅馬。走完全程大概要花一年的時間，但很少有人能走完全程，貨物往往會被轉手好多道。在絲綢產地中國，西域人趕著駱駝或驢，從中原商人手中交換來絲綢，大概一個奴隸可以換來41卷絲綢。到西州（今吐魯番）后，商人們會把絲綢的價格上漲數(shù)倍。再往西走，到達關卡林立的兩河流域時，波斯人會征收10%以上的過境關稅。絕大部分人走到這里便打道回府，由波斯人把絲綢轉賣到羅馬?？梢娏_馬的金子，多半是落入了西域商人和波斯人之手。粟特人大概是西域最活躍的旅商。兩漢時，絲路貿易多是貢使往來；魏晉以后，粟特人商隊漸漸多起來。粟特人是中國史籍中常提及的“昭武九姓”之一，是一個充滿冒險精神、極富商業(yè)才能的種族。從公元前5世紀到公元10世紀，粟特商隊常年跋涉于沙漠、堿灘、草原和峽谷之間，成為絲路上最繁忙的商人。絲綢貿易養(yǎng)肥了粟特人，北齊時，許多粟特人住在都城鄴城，有錢有勢力到“能鬻獄賣官”。到了唐代，相當一部分粟特人成為富商巨賈，也有不少人成為貴族。

占著絲綢之路交通要道的波斯坐收漁利成最大受益者。它的許多城市如木鹿、泰西豐、米底亞、巴比倫、蘇薩等，都是絲路必經之地。公元226年帕提亞被波斯薩珊王朝推翻時，中國已經陷入分裂戰(zhàn)亂，陸路絲綢貿易受阻，波斯人又開辟了海上絲綢之路，從中國南方進口大量生絲和素錦，進行織染加工，然后轉手高價賣給羅馬。為了保障貨源，薩珊很注意跟中國搞好關系。北魏時，波斯使者到中國10次，隋唐時入使近40次，基本上都是官方貿易代表?！安ㄋ购币恢笔墙z路上最忙碌的外國商人，唐時，光揚州一城就曾活躍波斯胡商數(shù)千人。

甘英望海卻步，中國錯失貿易良機

波斯橫在絲路要道上，等于扼住了羅馬人的錢袋子。羅馬人希望與中國直接貿易，但波斯人一直從中作梗，惟恐絲綢產國與消費國接上頭。

不知道波斯人怎么傳的資訊，總之羅馬人長期以為，遙遠的東方，絲綢的產地叫“賽里斯”，那里的人紅發(fā)碧眼，能活到兩百歲。他們還盡情想象著，絲綢的原料是一種長在樹上的柔軟絨毛，賽里斯人將其從樹上摘下后浸泡在水中，再“將白色的樹葉一一梳落，織成繒帛”。

漢朝人對羅馬也一無所知，聽說他們武力強盛，又在極遠的西邊，便想象著他們與以前秦朝人很相像，于是稱之為“大秦”。公元前97年，班超派甘英出使羅馬。當時波斯還是帕提亞王國統(tǒng)治時期，甘英到達波斯灣一帶，打算乘船去紅海和敘利亞。波斯人故意說，海水寬廣無邊，如果遇到順風的好天氣，往來需要三個月方能渡海，如果遇上狂風大浪的惡劣天氣，則要兩年才能抵達彼岸，所以大凡渡海者要備足三年的食需；而且海中特別容易讓人思鄉(xiāng)，好多人抑郁而死。甘英聽了之后忐忑不安，最后決定放棄。當然，有一點是波斯人沒有告訴甘英的：其實去羅馬還有一條陸路，完全可以不走波斯灣水路。

公元166年，終于有自稱是羅馬皇帝馬可·奧勒留派來的使者到達洛陽。后來有人質疑，使者獻給中國皇帝的禮物，諸如象牙、犀牛、龜板等不像是羅馬皇帝送禮物的檔次，并且無一樣是羅馬特產，倒是在附近的安南(越南)都能買到。不免讓人懷疑這就是一群羅馬商人，在安南順道買了點特產，然后打著使者的名義來中國為做生意鋪平道路。不過無論如何，經過幾個世紀的接觸，在第一個世紀的初期，中國的絲綢終于使東西方的海路通道對接上。

絲織技術外泄，打破中國獨家經營

為了保障獨家經營，中國向來把絲綢生產技術視為不外傳的絕密。蠶卵、桑種和繅絲工都被嚴密管控，出境客商在邊關口岸都要被搜身檢查。

至于絲綢生產技術后來是如何泄露出去的，有好幾種說法，流傳最廣的是玄奘法師在《大唐西域記》中記錄的一段傳說：瞿薩旦那國（古于闐國，今新疆和田附近）原無蠶桑，聽說東鄰小國已有蠶桑絲織，便遣使東國求獲蠶桑種子，但被東國君主回絕，并嚴令關守，禁止蠶桑種出關。瞿國無計可施，便謙恭備禮與東國求親。東國君主為了睦鄰友好，就答應了這門親事。瞿國國王派使迎親時，囑咐迎親者密告東國公主，瞿國沒有蠶桑絲綢生產，請公主自帶蠶桑種子來完婚，今后方能自制絲綢服飾。公主離開東國時，將蠶桑種子密藏于頭上的帽子內，出境時，守將搜遍了所帶物品，只是不敢檢查公主的帽子，從而使桑樹和蠶種帶入了瞿國。

公元552年，拜占庭的查士丁尼大帝從兩位僧人手中接過藏有蠶卵的竹杖。荷蘭出版商喬安妮斯·加勒出品

波斯人很快從于闐獲得了絲綢生產技術，開始發(fā)展自己的絲織業(yè)，織造出類似中國細羅紗的織品。不過花樣完全是薩珊式的聯(lián)珠紋、對羊、對鳥、對樹紋，富有異域風情。中國統(tǒng)稱為波斯錦。5世紀后風行中西亞，甚至賣到中國西北地區(qū)和長安。

此時的歐洲人還不知道怎樣獲取那么細的線，后來兩位僧人告訴拜占庭的查士丁尼大帝（公元526-565年在位），絲是由一種蟲自然吐出來的，并承諾可以從中國偷出蠶卵。他們的目的地可能就是于闐。兩年后，這兩位僧人把蠶卵藏在竹杖的空心里，沿著高加索山路返回君士坦丁堡。這一年在西方史料記錄中的是公元552年，歐洲本土開始生產絲綢，中國失去了絲綢生產的壟斷地位，在唐宋時期，只能靠規(guī)模化生產把自己重新打造成最大出口國。

為了絲綢，拜占庭與波斯開戰(zhàn)

拜占庭雖然有了絲織技術，但由于地理條件和種植的原因，還不能大量生產蠶絲，所以當?shù)毓龆喟脒M行的還是加工業(yè)務：把從波斯進口的中國綢緞分解開來，成為一根根極細的絲線，然后摻上麻線，織成綾紗；再染上色，繡上花；或把從波斯進口的中國素絹，直接染上顏色，繡上金線，以極高的價格賣給歐洲、北非各地。蠶絲的加工，成為拜占庭帝國一宗重要的收益。

羅馬分裂以后的一百年多年間，中國也一直處于分裂戰(zhàn)亂中，不可能像西漢那樣派出大批商隊穿越中亞和南亞去與西方貿易。拜占庭需要的中國絲綢，還是只能依賴波斯進口，所以打破波斯壟斷遠東貿易之心始終不死，對波斯發(fā)動過9次戰(zhàn)爭，不料屢敗屢戰(zhàn)，只好心有不甘地繼續(xù)接受波斯人的盤剝。查士丁尼大帝統(tǒng)治期間，高檔絲綢有時每磅價格達到3.5磅黃金。當時拜占庭對東方的貿易嚴重入超，每年相當于100萬英鎊，不得不用金銀錠和硬幣來補償。

查士丁尼試過曲線救國，打算靠埃塞俄比亞幫忙，繞過波斯走紅海向印度購買中國絲綢。結果被波斯人知道后以武力威脅埃塞俄比亞，只好作罷。由于兩國關系惡化，一時間東羅馬境內絲綢短缺，價格暴漲，1磅紫色的絲綢售價相當于現(xiàn)在4000美元以上，普通的1磅中國生絲漲到8個金寶石（約4.13克黃金）。查士丁尼代價慘重：每年付1.1萬磅羅馬金幣給波斯，作為波斯繼續(xù)供應絲綢的中介費。

絲綢之路

公元568年，拜占庭又拉來突厥人做盟友。西突厥此時已經控制了西域諸國，成為絲路一霸。西突厥通過北齊北周獲得了大量絲帛財物，也正想越過奸商波斯與東羅馬直接交易。雙方一拍即合決定由西突厥向拜占庭提供中國絲綢。波斯人得知后，照例從中作梗，甚至鋌而走險鴆殺了突厥使團。這下禍惹大了，在西突厥的支持下，拜占庭于公元571年攻伐波斯，戰(zhàn)爭長達20年之久，未分勝負。

假冒的中國絲綢在歐洲成風潮

7世紀下半葉，阿拉伯人吞并薩珊后，把養(yǎng)蠶業(yè)傳播到了整個地中海沿岸。12世紀十字軍東征，南意大利王羅哲兒二世俘虜了兩千名絲織工人，把他們帶回意大利去養(yǎng)蠶、繅絲、織綢。到13世紀，熱那亞、威尼斯和米蘭都有了絲織業(yè)。

新航路開辟后，歐洲和中國的貿易再度活躍。從1580年到1590年十年間，中國每年運往印度果阿的絲貨為3000擔，1636年達到6000擔。

17世紀時，歐洲本土生產的絲綢在質量上已與中國貨不相上下，但在貴族們心目中，只有用中國的絲綢才有面子。貴婦們傾心于中國絲綢面料的高跟鞋，并在鞋面上裝飾中國風格的圖案；而在英國，陰冷潮濕的氣候下，絲綢其實遠不如其本土的毛織品實用，但這并不妨礙上流社會對中國絲綢的盲目崇拜。18世紀三四十年代，歐洲每年的絲綢進口量最多竟達75000余匹。

利益驅動下，許多本土歐洲絲綢也開始繪制龍、鳳、花鳥等中國傳統(tǒng)圖案，并且注明“中國制造”假冒中國原裝進口。為了更好地進行仿造，歐洲各國絲織廠的絲綢畫師甚至人手一本《中國圖譜》。

如今從西安到伊朗以至羅馬，坐飛機只需要幾個小時，絲綢之于中國和歐洲的命運在跌宕的歷史中已經改變。與動輒數(shù)千元的愛馬仕絲巾相比，中國絲綢的奢侈品地位不再，但仍然是外國人心目中的“中國制造”的代名詞。有統(tǒng)計數(shù)據(jù)顯示：來華旅游的外國人購買最多的中國商品就是絲綢。

內容摘自《文史參考》

作者：雷蕾

編輯制作：徐璐明